Skip to content


父母

这几天看了几篇关于父母的文章,有豆瓣上这篇《怎么办》,也有jing和罗妮的博,有很多触动。

许多人对父母都有一种爱恨交织的感情,我也一样,这爱与恨深沉而强烈,我不是个消极的人,但几次关于死的想法都是由父母而来。

我非常厌恶喊叫着要自杀的人,因为我确实这么想过,干过。

我在家里没有秘密,母亲不定时翻看我的所有东西。借了小说漫画藏衣服里,亏着瘦,我能在腰里绑一圈书,掏出来时每本都带着我肚皮的暖意。枕头下床下柜子里箱子里被子里,甚至到楼道里的废木材堆,都被物尽其用。我不停地打游击换藏书的地方,然后不停地被无孔不入的母亲揭穿,痛骂。

读书时间多是半夜,一边用手电打着很微弱的光看金庸,一边小心听着动静。不过我喜欢的还是卫生间,唯一不用提心吊胆的地方。记忆很深的一次是和一个女孩子在我屋里看卫斯理,我妈突然推门进来,我当时非常淡定的将书合上,慢慢挪到身后,别在腰上,后来被笑了好久。

高压政策下撒谎就是家常便饭。我最讨厌说谎,因为我一直在说谎,只骗父母,因为和他们说实话没有好下场。

从小学开始试着写小说,却一直是被打压的状态。写作文可以,写小说不行。凡是被母亲搜到的小说稿子,全部当场分尸。后来她再搜到,我就直接从她手里抓过来,自己刷刷撕成碎片。那时没有电脑,都是手写的,多少字是被我亲手撕碎的我已经不记得了。

高三时我将小说稿子留在学校,不带回家才能让它有一线生机,当然也只在学校写。一页纸写五千字,写了多少也不记得了。结果家长会时,班主任将我和同桌在物理课上写小说的事告诉了母亲。知女莫过母,她立刻搜我学校抽屉,我的心血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。而我也一样。

当她将那一叠纸摔在我身上时,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然后接下来的一周,我一句话都没和母亲说。父亲远在河北,我和母亲两个人就那样冷战着。这一周是真的精神恍惚,满脑子都是关于死的念头。不断地拿刀在手腕上比划,却还是胆怯。

最后我下定决心,将自己锁在卫生间,怕母亲发现,我装的非常平静,但还是靠着卫生间的墙哭的泪流满面。裁纸刀就在我手上,门已经锁上,她就是着急一时也进不来。也许我是残忍的,但我更是胆怯的,母亲发现了我的异常,她大声的敲卫生间的门,问我在干吗,要我快开门。

死亡摆在面前时,我退缩了,我想,我应该和母亲谈谈。

晚上我第一次主动找母亲说话,但我当时只问了一个问题,与小说什么完全无关,我问“我是不是一无是处”——我只要这一个问题的答案。

幸好,她说当然不是。

大学报志愿,我唯一的愿望是离家越远越好。

我和父母,一直是聚少离多,大学时我家搬到很近,我虽然保持着节日回家,但是每次都很短。往往第一天父慈子孝合家圆满,第二天就开始吵,到一周后我就开始打包走人。有一年暑假,我只在家待了十天就回学校了。宿舍那层楼一个人都没有,我却无比快活。

第二次和父母闹的势同水火,是关于大学时的男友。父母就是一种拒不接受的状态,根本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,总觉得我年龄小,不该谈朋友。我好话说尽,反换来父亲一句“你滚出这个家”。再后来,我站在三楼窗台上,说“你们今天非逼我从这里跳下去,摔死,摔残才甘心是吧”。

这纯粹是威胁,他们也笃定我不会跳下去。但当父母站在门口,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对我骂道:“发什么神经病,快下来”时,我想,跳下去算了。

我只欠这两个人的,欠了生身养育之恩,既然怎么还也还不起,那死了就清了。如果说这世上有人可以伤害我到让我想死,那只有这两个人,一辈子,是恩是怨,是孽是缘,就这样了。我不在乎生死,我只想让他们后悔,只想让他们哭,只想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。爱与恨交织,惟有一途可达尽头。

我就那样吹着冷风在冬日的窗口走神了,那一瞬间害怕起来,却是怕自己没摔死,万一残废了一定被父母骂死,他们会哭着指责我的不孝,可我还得活着忍受这种责备。母亲总是有些心灵感应,她走过来抓住了我,牢牢地,把我从窗口拽下来,然后把毯子披在我身上。我默默的抱着腿蹲在地上发呆,她软声软语的说你爸爸不是那么想的。我怀疑她是知道我高三时的企图的,所以她知道,她害怕。

和父母的惨烈对抗到这里就结束了,因为我出国了。

见不到,摸不着,唯一的孩子成了远在天边的一片模糊。母亲在我出国第一年的生日,在邮件上写“妈妈爱你”,我在学校机房看着屏幕,眼泪夺眶而出。那是今生第一次,母亲明确告诉我,她对我的感情。就像大多数传统父母,他们用自己的方法,不管多么令人难以接受的方法,爱着自己的儿女,但他们不会说出来,也许一辈子都不会。

出国确实是让我和父母关系转变的一个巨大原因。我开始懂得怜惜父母,开始试着去忍耐,去用温和的方式引导,而不是用伤害自己去报复他们。

多少次对话依旧让远离千里的我难过的泣不成声,他们的爱伴随着折磨。有朋友说我就应该顺着他们,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,不去争辩。但我做不到。母亲总是以抱怨别人开始,以抱怨我结束。父亲总是在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天方夜谭。他们被周围的邻里所影响,活在自己的小天地中。我在伤心过后,更多的是自责。因他们,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,而现在我却因这广阔的世界而责备他们眼光狭隘。

我所看到的,我希望他们也能看到。我们也许从未互相理解过,以后也不会,但是他们应该知道我的想法,无论接受与否,我都会如实的告诉他们。父母是敏感的,脆弱的,但我不想再欺骗他们。我对母亲说,我不想听你说结婚生子这些话题,这都是我个人的事。我只关心你的生活,关心你看了什么电视剧,关心你看了什么书,关心你逛了哪条街,我关心你的日常琐事,但我不关心你对我的看法和期待。

她心里大概是觉得自己教养孩子很失败,我出国四年没有回过国,她甚至觉得我不回国是因为我在躲避他们。突然间我发现他们对自己的孩子没信心,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在慢慢的对调。小时候我觉得他们不爱我,现在他们觉得我不爱他们。

我当然爱他们,爱到恨,恨这羁绊如此之深,甚至再不敢想死亡,不敢想死亡后他们是否可以承受。就是这样两个人,也只有这样两个人,让我爱着,恨着,爱着。也许这种关系他们还没有想清楚,但是我已经看清了,这就够了。

但这爱不会是默默地忍受他们无理的要求和奇怪的责难,在这段子女生涯中我已经承受了很多多余的痛苦。我希望他们过得好,虽然父母对好的定义无非是儿女好,但是他们该明白,我是独立的人,他们也一样。他们的生活不应该是围着我来转的,而我的生活,他们当然明白早已脱离了他们的掌控,甚至可视范围。我所能提供的,无非是更多的选择,母亲说我固执,我只希望我的固执可以打动他们一点,只要一点。

 

Posted in 大锤砸到脑袋上.


4 Responses

Stay in touch with the conversation, subscribe to the RSS feed for comments on this post.

  1. cheshiret says

    原来一直很羡慕父母是老师的子女,以为那样会容易交流的多。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,教别人的小孩和自己的小孩完全是两回事。其实我们这一代的家庭大多数都存在这样的问题,经历过动荡的父母认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,其他什么爱好都是扯淡,不务正业,然后矫正过枉,或者这算不得矫正,他们以为这是爱的表达,这是唯一的出路,容不得半点辩驳。孰不知这让人窒息的,长大之后我几乎从来没有跟爸妈讲过心里话,或者说是真话,通常刚说几句就说不下去了,要么被他们的真话噎回去(如我们活着就是为了你啊),要么被他们当作小孩子(如你懂个啥)。他们对别人总是宽容的,但是对待自己孩子却还是家长的姿态,不依不饶之外带些刻薄。
    当一个人的生命负担了一家人全部的期望时,他该怎么去承担,每走一步他都要去考虑所有人的感受。但是,传统的道德观念告诉我,我欠他们太多了,心情极端的时候这也是我生存的动力,仔细想来还是自己幼稚,真正的坚强就是活下去,即使在这狭小的空间。要感谢生活,让我没有扭曲成药佳鑫,从某种意义,我是同情药的,因为我觉得这不完全是他的错,可是社会却了结了他的生命。
    其实是父母,让我们对婚姻,对家庭,对子女产生了莫大的恐惧。他们却浑然不知,天天催促着,张罗着相亲,一遍一遍的说教,电话这头我又能说什么呢,支吾着,搪塞着,直到挂机…他们认为儿子没本事,从来没有领过一个女朋友回家,让他们在对待左邻右舍很尴尬,但是他们从来不知道儿子真正的想法,其实他们不需要知道,因为儿子总会按照他们说的去做的。
    注:换了个名字而已(CT)

  2. Olive Fee says

    干嘛简称CT,还不如叫青蛙一目了然^^ 看邮件就知道是你了

  3. cheshiret says

    坑爹么,我以为邮件不显示的,囧

  4. 蝈蝈 says

    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    看小说里总描述有些人为了复仇而活着,当大仇得报之时,整个人便失去了活着的意义。当什么都消失了的时候,能回忆起的只剩下好的没有坏的,仿佛瞬间那些坏的消失殆尽,因为那个能让你恨的对象他消失了。然后那些点点滴滴总在不经意间窜出来,瞬间击垮所有的防线,当你发觉时已泪流满面。
    但当这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,如果时间能像胶片一样倒回,播出来的东西一定还是相互无尽的伤害,你说,这又是何苦。造成的伤害却不能随着消失而消失,那好比钉在木桩上的钉子,即使拔掉了,依然满目疮痍。幼时家长真的是很擅长把爱变成折磨,成年后我们越来越以爱的名义在折磨自己。



Some HTML is OK

or, reply to this post via trackback.